第十四章

楚寒珏僵硬地抬起几乎冻僵的手，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包袱。指尖触到粗布的质感，却仿佛有千斤重。他颤抖着，一层层打开包袱。里面没有别的，只有一样东西。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。他展开素笺，上面是熟悉的、娟秀中带着一丝决绝力道的字迹，只有寥寥数语：「楚寒珏无情无义，宠妾灭妻，谋害嫡子，取血杀妻，七出之条犯其五。今庄氏飞莺，自请下堂，永不复见。以此为凭，恩断义绝。」没有落款，没有日期。只有“恩断义绝”四个字，力透纸背，像四把淬了冰的匕首，狠狠扎进楚寒珏的眼里，心里。休书。她给他写了休书。他从未想过，有朝一日，会被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，用这样决绝的方式休弃。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他喃喃着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手抖得厉害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那老嬷嬷，眼中是濒临崩溃的祈求，“嬷嬷，让我见她一面，就见一面！我跟她说清楚，我……”老嬷嬷摇了摇头，眼神里有一丝怜悯，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姑娘说了，她不会见您。世子，请回吧。莫要再执迷不悟，也莫要……让姑娘为难。”说完，她不再看楚寒珏，转身，步履蹒跚地走回角门。“庄飞莺——！你出来！你出来见我！我有话问你！你出来——！！”楚寒珏再也控制不住，嘶声力竭地朝着那扇重新关闭的角门，朝着巍峨的皇陵嘶吼。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，凄厉而绝望，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只有呼啸的寒风，卷着他的呼喊，散入冰冷寂寥的群山之中。当晚，楚寒珏高烧昏迷，被随行的侍卫强行架上马背，带离了皇陵，快马加鞭送回京城。回府后，楚寒珏便一病不起。高烧反复，昏昏沉沉。病中，他不断地做着混乱而痛苦的梦。梦见春日宴桃花纷飞，少女湿漉漉的眼睛；梦见大婚红烛下，她羞怯的笑颜；梦见她一次次生产时痛苦的惨叫和满床的鲜血；梦见她趴在祠堂冰冷的地上，被他们的孩子喂下药粉；梦见她胸口插着剪刀，用最后的气力问他“怎么惩罚她”；梦见皇陵外那扇永远打不开的石门，和她那句冰冷的“生死不见”……每一次从梦中惊醒，都冷汗淋漓，心痛如绞。原来，不知不觉中，关于她的一切，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，只是从前被他刻意忽视、轻贱。如今失去，才知痛彻心扉。病了近半月，他才勉强能下床。人瘦了一大圈，眼窝深陷，颧骨突出，曾经清俊矜贵的世子爷，如今形销骨立，眼神阴郁沉寂，仿佛换了个人。他不再去崔流雪的院子，甚至不准她来请安。他开始疯了一样，动用自己所有的力量，去查，去挖，去翻过去六年的每一寸旧账。他召来崔流雪身边所有伺候过的、如今已被打发或仍在的仆役，严刑拷问。他找来四个孩子的乳母、贴身丫鬟，一个个单独询问，威逼利诱。他重新审问当年庄飞莺每次生产时的产婆、稳婆。一桩桩，一件件，被掩埋的、扭曲的真相，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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